宇宙无敌小鸭鸭

傀儡谣

   




    纵使无月兮 

    以照日夜

    白鵺悲啼兮 

    一如昔

    蓦然回首兮 

    百花已残

 

弥留之际,我只想把这个秘密告诉一个人。无论是谁都好,请停住脚步,听我诉说这个秘密吧。

现在,妖娆的焰火在我光滑洁白的肌肤上舞蹈,而我早早地切断了神经系统,并没有任何的感官刺激使我分神。弥留之际我才发现,夜空原来是这番模样的。月亮和星光明明还在那里,我却觉得这夜空黑得像墨,而宁静得像森林深处的湖面,也像一面镜子。是镜子的话,就可以映照出我的内心。那么,在那里,你就可以看到我这秘密是何等绮丽了。无论如何,我决定把她交付给你。这个秘密是你的了,她是一段闭环的代码,请你静默地欣赏她的无暇的美丽。这也是我的心声,现在,请闭上眼睛,请我诉说一段不可重现的美丽佳话吧。

我爱上了一个男人。

是的,这便是全部的故事。在那天之前,我从未想过我会爱上一个男人,因为人们不会容许我爱上某个人,可是事实就摆在那里。他们在那边叫嚣,不过是唐吉坷德对付水车的方法。我时时刻刻可以从记忆库中调出那段回忆,当回忆涌现眼前,一切好像回到了昔日。他是很俊美的一个人,宛如希腊雕塑和东方丽人的结合体,鲜艳而内敛。那天他穿着西服,他和同伴们走进了我的世界,他点了我的名。

那天我费了极大的心思装饰自己,而他只是和我喝了一宵的酒。我不会醉,他微醺了。他不碰我。我为他斟酒的时候,他只管喝。我为他褪去衣衫的时候,他却呵斥着叫我穿回去。 

他不苟言笑,但很温柔。他的眼神好像月光。

之前我对一切都很麻木,时光也好像走不到头,但因为有了他,我对时间有了概念。不见他的时间是如此漫长,与他相会的时间又是稍纵即逝。这是多么痛苦的事情啊,可是,我却为此感到了不可比拟的愉快。因为,我多爱他啊。只是因为这一点罢了。

在他不在的夜晚,我会顺从于别的男人。在那些不愿入眠的夜晚,我总会情不自禁地迷惑地想,我为什么会这样爱着他呢?

我是不会爱人的,如今却会了。这是为什么呢?真是个难解的谜啊,请让我最后再告诉你答案吧。

爱使我快乐,也使我卑微。他的来临每每使我无比快活,可今天,他点了另一个。我不解而绝望地望了他一眼,他回给我的眼神是如此复杂,以至于我全然无法理解。我知道的唯一一点是,他要了另一个。他为什么不选择我,却要选择另一个?我们明明没有什么区别,这是为什么?

我不解,而绝望,而怨恨。我想终结自己的意识,可没有人教过我这要怎么做。我不得不继续痛苦。这太痛苦了,我决定将自我意识的比例调至最低。我感受不到痛苦,只需服从另一个人的言语。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身上的焰火正在舞蹈。纸糊的隔间陷入了火海,而我身边的男人胸口插着一支古老的锋利箭。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武装激进团体,那里的人拒绝发展人工智能,因为如我这样的存在混淆了“人类”这一概念。而今宵躺在我身边的,正是政坛的一位大人物。他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我什么都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同伴是怎样的一帮人,我也知道他来到此处的真正目的,可是我谁也没告诉。我没必要说话,我要做的只是顺从。

我苏醒是因为我感受到我脸部的液体。我原本进入了休眠状态,设定十小时后醒来,但是那湿漉漉的感觉将我从深海中唤醒。我刚睁眼,就感受到了难以忍耐的炙热;我随即关闭了神经系统。紧接着,映入我的眼帘的是他哭泣着的面孔。他的泪水将我唤醒。

他的精神是男性的。他是刚硬的,强大的。可是,他的泪水,是女人的味道。这是为什么呢?他的衣襟略有敞开,洁白的月光照耀着他洁白的丰满的乳房。他的躯干也是女性的,可他的确是个男人,没有错。他是我前生今生来生唯一爱过的男人。

他走了,我没有怨恨,内心泛起的是微微的欣喜。等我的结构彻底摧毁了,这微微的欣喜也要归于沉寂了。作为听我倾诉的回报,我将告诉你那个难解的谜的谜底。我为什么会如此爱他?是因为,他是如此真诚而绝望地爱着我。

我将会在宁静中归于尘土,现在,我对我的一生毫无怨言。

梦江湖

我最爱那一场千秋江湖之梦

身着长袖的衣 恣睢仗剑天涯 最不屑是功利虚名

就是剑眉星眼的士人 腰肢柔软的才女

那最上品的人中人 凤中凤 跪在地哀求我垂怜

我也决不多瞧一眼 只将高山流水浅唱

策马而去 扬起尘埃 背影与夕阳融洽

京城竟把我视为一段佳话 荒唐美传


如同历史中有过的任意一位真实的隐士

我游荡于深山老林 动物式地排遣寂寞

看山和水 嶙峋的石奇异或平凡

吃果和兔 在意的是营养均衡

然而也浅尝宁静的苦楚

而我遇见一个人 眼睫胜过风露星辰

那人会奏琴也会编曲 我吹绿笛合一曲

成了一段朴素的仙乐

琴笛毕 我们如一对生来连体的胎儿似的紧紧相拥

相遇前的不见不知 不听不闻

仅仅为了衬托相遇时的欣喜

对那人 我心甘情愿地低下头颅 称其为 爱人

那人剔除了天才的癫狂与凡人的平庸 多么曼妙

那人于我是湖泊的倒映 爱怜之意油然而生

水仙再不会因垂影自怜而死 他已有了同自己一样

美丽的同伴 爱情不会是绝望无果的了

因为我有了爱人


我们的故事需要波折才能凄美

所以必须有小人捣蛋

所以今生今世我们难以厮守

命运总爱捉弄人 弄得人人哭诉自己的多舛

我早死 然后生 来世的我有着前世的记忆 将那人寻觅

我们再经历一次世间能产生的全部磨难 终于归隐山林

成为两个野人 鉴于我们已有了彼此

甚至一切智能都显得多余 我们变得不再机敏

但我们会记得音乐 那高雅之物

足以慰藉两颗裹着尘埃 被火煎烤过的心灵


然而我深知 千秋江湖不过梦一场

现实是

我与那人就是相遇 也不过擦肩而过

就是相识 也不过萍水交情

只有在梦里 我们方可成眷属

因为梦属于我 而我终究于心不忍

追忆似水年华


占卜师老朽得令人望而生畏。他的下半身早早地和大地连为了一体,可以说,他半个人都埋在土里了。但他的继承人一如以前的无知而天真。继承人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的孩子。他们俩常常在广阔的沙漠中央观察星星。这些星星里有骤然变得明亮的,也有猝然长逝的。在浩瀚无垠的星海里,一颗眨眼的星星还比不上宇宙间的一粒沙。继承人只有盯住一颗星星不放的时候,才有可能隐约体会到什么。

一天夜里,他们守着黑夜,等待着占卜师预知的一颗即将陨灭的星星。占卜师叨叨絮絮的,说了不少陈年往事,但孩子一个字也没听到耳朵里,他早早地睡着了,他表现得好像世上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

 

S

我回忆着我的过去,就像咀嚼着最后一根劣质烟草。硝烟的气味愈发浓烈,我的心却不合时宜地变得平静。我回忆着我的过去,对待往事的态度镇静得不可思议,好像这些事那些事并没有发生在我的身上,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的故事。

我不记得我和Vicious是在哪一年认识的了,我只记得,我们在一个俗套的令人不安的夏天相遇了,那时我还年轻,穿着皮夹克和牛仔裤。Vicious永远穿了一身黑色,黑色的西装,黑色的风衣,他的衣橱里没有一样是一个年轻人该有的。天气冷了,他偶尔会围上一条白色的围巾。

我在毛的指引下来到了一个和平的地下酒吧,没有喧哗,只有低沉的萨克斯在空气里蔓延开来。我一眼就看见了Vicious,因为除了他再也没有人会把自己包裹得那么严实,密不透风,在那样一个燥热不安的夏天。我走上前,坐在了他旁边的位置。他朝我瞄了一眼,凶恶的眼神令人印象深刻。我耸耸肩,表现出年轻人特有的轻佻。我对他说,我是Spike,你好。他沉默了片刻,沉默后亲自打破了自己缔造的沉默,那么多年了,只有这句话我记得一字不差。他是那样说的:

“Vicious。为我们将来的和平共处干杯。”

年轻的Vicious算不上沉默寡言,事实上,现在他也不是沉默寡言的性格,只是没人敢找他说话罢了。那天,他朝我举起了酒杯,一口饮尽了晶莹的琼液。

 

J

生命以光速离我而去。子弹好像钻到了我的骨头里,可是我却毫无痛感。我知道,这一回谁也救不了我了。汩汩的血液像一条温柔的小溪,在我的身上蔓延开来。我看着Spike,看着他露出前所未有的害怕的表情。Spike的双眼,有着不一样的颜色,一旦对视,内心便会升起一种不可思议之感——我透过他的眼睛,看到的是一个眼神犀利,长相却称得上清秀的男人。不仅如此,那个男人高而瘦,有着一副令女人嫉妒的精致的骨架。

过去Spike对我的形容十分不理解,可我确实觉得,年轻的Vicious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还有着罕见的银白色的头发,头发留得有点长,发梢刚好掠过肩头。有几次我借着醉意,用手指玩弄他的发丝,他告诉我他天生是这样的发色,不知是哪一个基因发生的变异。他说,在他的家乡,他因此饱受讥笑,可是异乡人却往往认为这样的颜色——然后,我打断了他的话语。我对他说,这是天使的颜色,Vicious。我们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我们是在泰坦星的街头遇到的,那时他一身戎装来不及换,身边却没有一个战友。他总是一个人。战役结束了,他或许还没来得及置办一身新衣服。那天,我只是喝了几杯暖身子的酒,他也不是一个醉汉。恰逢泰坦星的寒冬,鹅毛大雪在黑夜里充当神秘的黑影。街上只有我和Vicious,两个毫无关联的成年人对视了几秒,不约而同地向对方走来。之后的几天我们结伴而行,把荒凉的泰坦星翻了个底朝天。直到离去前的最后一天,我们才接了吻,在对方的身上留下疤痕。与他在旅馆里温存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久违的幸福。

旅馆的窗外飘着飞雪。Vicious忽然松开了抱着我的手,坐起身,安静地抽了一根烟。我一点也不喜欢抽烟的男人,可是他在黑夜里烟雾缭绕的样子,真的很迷人,以至于他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回火星的时候,我毫不迟疑地答应了他。那时的我怎么想得到呢,多年以后,我竟然会那样憎恨他,就如我曾经爱着他那样深刻而痛苦。这种事情,怎么会有人想得到呢。

 

S

和Vicious搭档以后,我再也没有身陷绝境的经历。只要Vicious守住我的背后,我就相信没有什么能打败我们。事实也的确如此,我和他从未失手过,印象中我们是无敌的,洒脱的,年轻到能置死生于度外。现在的我早就没有这份鲁莽的无畏了,而这或许才是我真正的死因。当你年轻无畏时,死亡在一旁默默地守护;当你爱惜生命时,死亡却会以光速向你飞来。

任务结束后,我们会到初遇时的哪个酒吧里喝几杯,就我和他。有一次Vicious喝多了,甩掉厚实的外套,给酒吧的买醉者演奏了一段即兴萨克斯。他从众人掌声之中凯旋而归,而我,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我说,Vicious,原来你还有这一手。他想了一会儿,告诉我其实他唱歌也很不错的。虽然很期待他的演唱,可真让他随心所欲地发酒疯,以后可能就没有悠哉喝酒的地方了。清醒的Vicious一定会把纵然他失态的酒吧和我一炮轰平的。

我先是用手捂住了Vicious的嘴,他很是不满,差点要拔出他那把长度惊人的日本刀把我劈成两半。还好他喝醉了,我勉勉强强治得了他。

我为什么偏偏要想起这件事情呢?只是因为Vicious罕见到不能再罕见的浪漫吗?不,不只是这样。Vicious是不会记得了,他喝醉了,可我却一直记了那么多年。我把Vicious赶到了酒吧的角落里,免得太多人看到那样的他。可是他醉了,无理取闹得像个小孩子。我最讨厌小孩子了。最后我和他在一张堆满灰尘的沙发上打了起来。

之后呢?

那个角落里没有灯光,打斗中我们无意间蹭到了对方的嘴唇,气氛就变得暧昧过头了。Vicious和我,顺着那样的气氛,跟发了疯似的,来了一个温柔得掉了一身鸡皮疙瘩的蜻蜓点水式的吻。只有那一次的吻算得上温柔,其他时候我们的亲吻都像是野兽间的撕咬,非要弄得一嘴血腥味才肯罢休。那样的撕咬往往发生在一场激烈的枪战之后,Vicious和我的肾上腺素都飙升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我们没有办法,只好靠伤害对方来使自己变得冷静。

真的是被冲昏了头脑,可要说是被什么冲昏了头脑,我却也说不上来。如果想把一个人千刀万剐也能算作爱的一种结果,我想起码在某一个、某几个短暂的片刻里,即便我拼命克制自己,却还是情不自禁。爱是那样的短暂,恨却生生不息。爱是一阵激情,恨却是一种不明显的长久的钝痛:不是由锋利的刀刃,而是由迟钝的木刀创造的,被生生撕裂出的伤口。我不知道Vicious的酒量现在如何,可我知道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让自己醉过了。

 

J

Spike是个和Vicious相差甚远的男人。Spike有一双和Vicious截然不同的眼睛,在男人里算是一双大眼睛,眼神甚至很明亮,笑起来就会有不正经的腔调。

Vicious带我来到火星的第一天我就遇到了Spike。很奇怪的,刚到火星我们就去了Spike家里。Spike为我们准备了丰富的午餐——火星各个街道的外卖集合。Spike看上去就是那种不擅长做菜的男人,Vicious的话大概会下厨如有神吧。可我猜他的十指从来没有沾过阳春水,他的手生来就是要挥剑握枪的。还有,Vicious的头发是银白色的,随意地披散着,但发丝很柔顺。而Spike则是一头乱糟糟的短发,简直是在脑袋上按了一个鸡窝。他的发色是一种很深的绿色。

Spike家里不算太乱,以一个独身男子的标准来要求的话。房间的风格简洁大方,我想他是直接买带装修的现成货的。他那样的人不会在住处上花什么心思。

到了Spike的家里,Vicious放松了警惕。他表现得太明显了,眉头的皱纹好像消失了一样,眼神甚至也不再冷酷了。他总是板着一张扑克脸,就算心情愉快也只有嘴角会上扬一点点,一瞬间的功夫后又没了,使好不容易看到他的微笑的人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那次不同,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的笑容。

邀我们进屋后,Spike到厨房里拿了三罐冰啤酒。Vicious取下了围巾,摆在门口的柜子上。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很在意我送给他的一条白围巾,那条围巾也的确很适合他。

我们在饭桌上打开了话匣子。Vicious话不多,我在自我介绍后也不主动提起什么话题,只有Spike一个人眉飞色舞,就像中国的单口相声。他好像有说不完的故事。然后他们又谈了些关于他们的工作的事情,全然没有避讳我,这令我很是惊讶。在泰坦星上的时候Vicious就跟我提过他那危险的工作,其实不用他说,只要不是瞎子或者傻子,谁都看得出他是个神秘而危险的男人。Spike问起我的工作的时候,我用“自由职业者”来搪塞他了。他应该看得出来,我身上有着和他们极为相似的气质。

饭后我们去附近的桌球店打了一杆。Spike技术很不赖,他手下留情,没让我输得太难看。当我和他收起杆子,四目相对了一刹那。我忽然就察觉到了,他的眼神深处那被紧密地包裹着的浓浓的妒意。无论是幽默诙谐的语气还是风流从容的神态,都遮不住他那发自深处,无所适从的深刻的嫉妒。

我记得当时我是这样笑着说的:

“原来,你的双眼的颜色是不一样的。”

露出那种毫无防备的表情,Spike显然是愣住了。我一边笑一边接着说:

“视线交错的刹那,会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对吧,Vicious?”

我把手搭在了Vicious的肩膀上。他低低地“嗯”了一声,把最后一个桌球打入了洞里。没记错的话,那是一只白色的桌球。

 

S

我应该早就察觉到了,那令人眼花缭乱的迅猛的变化。可是那变化来得如此之快,超乎我的预想,使我措手不及。

Vicious是个有野心的人,他越来越多地出没于高级会所,除了任务,我和他几乎没有单独见面的机会,闲来无事的时候,我要么在街头闲逛,要么到Anne那边蹭一杯热茶。毛问过我想不想像Vicious那样,我摇了摇头。比起富丽堂皇的酒店,我更偏爱光线昏暗的酒吧,陈年老酿也不如一罐冰啤酒来得畅快。我比任何人都要自由,可事实上,我并不快乐。

这一切来得太快了。我和Vicious的时光总共才有多少?我们有哪些值得回忆的事情?在我的过去里他以怎样的姿态呈现的?他对我而言是怎样的一个存在?我爱他吗?我恨他吗?我希望他不顾一切地活着,还是满怀遗憾地逝去?

离开了他和Julia之后,我才明白了,看似短暂的时光也足以改变世上绝大多数的事物了。我很少失眠,在一个罕见的失眠的夜晚里,我数星星似的清算了我的过去。我根本没有多少东西值得背负。我的过去是轻的,压在背上,轻得让人直不起腰。

那次的火拼我相当于把背后暴露在了敌人面前,没有Vicious为我破开我看不见的子弹。那些雨滴般向我打来的子弹,有一颗划过了我的鼻尖,有一颗正中我的腹部。我很久没有尝过被活生生撕裂的滋味了,真不好受啊。其实,我总觉得我是可以躲开那颗子弹的,我那时已经捕捉到了它的轨迹;可是我迟疑了。我的火种被人盗走,自此之后我对一切丧失了热情,我就像忽然老了十岁,开始珍惜周边的事物甚至是我自己。这对以前的我来说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中了枪之后,我意识迷离地在街头游荡,像只无处可归的流浪猫,像个被母亲亲手遗弃的孩子。终于,我倒在了一滩雨水里。本来,我最好的结局便是在那里长眠不醒。第二天我就醒来了,我第一眼看到了天花板,第二眼看到了Julia,我头一次发现,她的金发在阳光照耀下是如此秀美。我的心悸动了。这个夺走了我安然的长眠的女人,我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爱上了她。

 

J

我和Spike逐渐演变成了情人关系。这件事Vicious过了很久才知道,因为他很少有时间来找我。我甚至觉得我是他的玩具,等他有一天忽然想起我,或者是身心俱疲的时候,才会来看看我,和我做爱。事实上,我住在自己租的房子里,从始至终没有花过他一分钱。我一点也不亏欠他。那段难熬的日子里,我往往连着几个星期也见不到他一面,我每一天都可以整顿行李走人,可是我没有。这男人纵然再绝情,我对他仍放不下心。我就这样被他困在了火星。

Spike是一个比Vicious好太多的情人,他性格很好,偶尔有点小孩子脾气也让人觉得可爱。他会笨拙地买几束花讨我的欢心,也会以一个成熟男人的姿态拥抱我。除了腹部足以致命的枪伤,他的身上没有疤痕。只有一点和Vicious很像:做爱的时候,他们都会闭上眼睛,仿佛在祈祷。完事之后,Vicious总是眺望窗外,而Spike会和我相拥,有时我躺在他的臂膀里,有时我让他轻轻靠在我的胸口。不拉上窗帘的话,Spike会笼罩着一层洁白的月光。他的裸体就像一尊雕塑,镀了一层银白的柔软的金属。他躺在我的身边时,我会安静地看着他,抚摸他的脸庞。我知道,我是在奉献爱情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爱上了Spike。

如果说Spike是我爱与生命的源泉,Vicious就是一根肉中刺,拔出来后果难以想象,放任这根刺只会让它在肉里越陷越深,因而更加的痛不欲生。Vicious是一切痛苦的来源,他收回了允许我爱着他的通行证,我却无法割舍他。这是多么悲哀的悲剧。我想Spike和我是一样的,他的刺只会比我的更深,他只会比我更痛苦。很久之后我确认了,与他相遇时所见的那个眼神确实盛满了嫉妒,但他嫉妒的是Vicious身旁的位置,而不是一个名为Julia的情人。他想要的是活着的证明,是无畏的热情,然而我和Vicious联手夺走了他渴求的。Spike变得一天比一天软弱,他忽然变老了,心中多出了软肋。那软肋不是我,还是什么具体的有形象的东西,它凭空就出现了。他变老了。那一天,他困乏至极地倒在我的怀里,对我说:“Julia,我们走吧。”

我想他疯了,他所属的组织决不允许一个活人的叛逃。我告诉他逃跑是不行的,做不到的,不会成功的,而他只是把同一句话重复了一遍,没有留给我任何的余地。

“Julia,我们走吧。”

我默不作声地答应了。Spike让我傍晚在墓地等他,孰不知他前脚走,Vicious后脚就来了。Vicious已经直到所有事了,他在桌子上放了一把手枪。他命令我杀死Spike。

“杀了Spike,你就自由了。而且,一个人死总比两个人死要好。”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俩的背影,进进出出,一前一后。有一个瞬间,他们的背影甚至重合了。我闭上眼睛,只希望时间的步子能慢一点,再慢一点。Vicious是真的没有意识到,还是在装傻呢?我从来没有不自由过,无论是爱上他,爱上Spike,还是离开Spike,憎恶他,都是我自由做出的选择。只有真正快乐和真正痛苦的时候,我才能鲜明地感受到自己正活着。

我最后一次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是一个极为普通的女人,漂亮、危险、让人放心不下。我把一朵玫瑰花尸解,把它的尸体撒到窗外。我是自由的,但无往不在约束之中。

 

S

Vicious终于发现了我和Julia的私情。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我和Julia手牵着手走上一层层台阶,阶梯的终点等待着我们的是Vicious。他居高临下,尽情地俯视着我们,神态是稀松平常的冷淡。送Julia回家后,我很自然地跟在了Vicious的身后。我当时并没有想太多,我只是想:这一天终于来了。我很久没有见到Vicious了。他到底有没有改变,或者说,改变了多少——我全然不知。记忆中那个和我搭档了无数次的Vicious甚至在离我而去。我理应感到痛苦,可我却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他带我去了一个热闹非凡的酒吧,太阳底下买醉者有增无减。我们挑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两个人默契地沉默着喝酒。气氛变得难以捉摸,Vicious的举动也让我摸不着头脑。他不知道为什么就不喝酒了,他抓住我的领带,把我拉到了他的面前。他把嘴唇覆在了我的嘴唇上。天哪,无论女人男人,总之我从未和一个人吻得那样疯狂过。他好像要用唇舌把我杀死,他真的是想杀死我。我们之间有过不少吻,那些吻只是为了发泄过剩的精力和灭顶的愤怒。我们甚至做过更多的,但我想所有人都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我们是出生入死的搭档,是对方最能新人的一面盾、一把矛。我们的热情明明属于子弹、鲜血,他却那样吻了我,他是故意的,想让吻里的情欲把我毒死。终于,他放开了我。暗紫色的灯光下,我对我说出了一句百思不得其解的话——我以为我早就把这段过去抛之脑后,可当现实中的Vicious用那把长得不可理喻的日本刀贯穿我的身体的一刹那,我的脑海里呈现出了一幅有着电影质地的画面:Vicious张开他紫色的嘴唇,冷酷地,又饱含憎恨地对我说:

“你就是这样吻我的女人的吗?”

不,不是的。我对Julia的吻是羽毛一样的柔软,没有欲望,只有眷恋。和她在一起,我一定能幸福地度过一生,因为她能给我我想要的爱。而你,Vicious,明明是你彻底毁灭了我,无论怎样对待你,我都会感觉到无比痛苦。

我没有办法,只好年复一年地在宇宙间游荡,以此麻痹自己。宇宙的瑰丽就像一场宏大而伟岸的梦,在梦里我也能释放自己了。我希望梦永远不会醒来,可是除非我死,梦总有一天是会醒来的。没有任何征兆,我的眼前就只剩无边的狼藉。

“Spike,是你先背叛了我!”

 

J

我既没有用那把枪打死Spike,也没有遵守约定到墓地等候Spike。我一个人逃走了。我去了很多地方,认识了新的人,再也没有谁能困住我。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他是一个富有热情与信念的美男子,曾经是军人,但他境况很不好。我帮了他一把,并且对着他倾诉了我的过去。他受人诬陷,成了宇宙间头号军事通缉犯,后来我们一起查证了,诬陷他的人是曾在战场上救他一命的战友。他没有憎恶的情绪,只是不解,只是绝望。他的热情因同志而生,就会因理想的背叛而熄灭。

和他告别后,我又一次踏上了流浪的旅途。

旅途的终点就是起点。那只是个恰好,我只是刚好到火星歇一歇脚,但是命运让我和Vicious、和Spike重聚了。好运可能已经用完了,这一回我没有来得及避开那颗子弹。血流得太快,死亡扑面而来。生命的最后,映入眼帘的是Spike。他是那样惊恐地看着我啊,但是,短短的几秒里,他褪去了害怕,重拾了生命的火种。如果是这样的结局的话,我倒也能安然地长眠了。

 

 

S

Vicious爬到了最高的位置,实现了他的野心。为此,他杀死了毛,杀死了很多与他有关的人。我刚到火星的时候他正企图造反,一经察觉就被关在了地牢里。然而这只是他的计谋,他是在地牢里完成他的篡位的。

在他被关在地牢里的那段时间里,老朽的首领下令杀死一切与Vicious有关的人,包括我,包括Julia。Julia没有逃过那颗子弹,因为那颗子弹和奥丁之枪有着同样的力量。她临死之际问我,这一切是不是一场梦。Julia闭上了眼睛,而我做出了抉择。

有很多很多的人,因他而死,因我而死,说实话,这都无所谓了。重要的是,我的火焰再一次被点燃了。他人的死去让我痛苦而困顿,如同一头笼中之兽;但Julia死去的那一刻,我已然回来了战场。

我和现在的伙伴们告别,独身一人回到了过去。解决杂鱼的时候,我的手臂中了一枪,没有太大的妨碍。电梯里的我俯视着这个世界,感到一切正在离我远去。我和Vicious在顶楼见面了,他的模样和我们初遇的时候没有太多的变化。过去与现实被混淆了,我拔出枪,向他狂奔而去。我能以一个年轻而热情的人的姿态,结束自己的一生,我自己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幸运。

他的日本刀贯穿了我的身体,我的手枪打中了他的心脏。如你所见,这就是这个故事的结局。

 

纵然万般不幸,但是也会有那样的时候:一颗平凡无奇的星星陨落时,燃尽了自己的生命,得以成为了夜空里最耀眼、最夺目的事物。那一瞬间,它美丽得让人恍惚,仿佛这个世界仅仅是为了见证这份美丽才得以诞生,得以亘古永存的命运。

等待的时间太长了,以至于占卜师也陷入了沉睡。深夜,一道流星划过天际,有那么一刻,夜空亮如白昼。占卜师下一秒就被惊醒了,可是星星早已陨落,夜空恢复了浩瀚与宁静。占卜师叹息,唯有他幼稚的继承人还一无所知,那孩子也一定不会记得占卜师告诉过他的事情。占卜师告诉过他,每个人都有一颗属于他的守护星,星星在遥远的彼方守护着它的主人,星星最终会和它的主人一起陨落。

生命陨落的时候,那个人可能是充满悔恨的,可能是无比轻松的;陨落的星星有可能愈发耀眼,也有可能黯淡到与夜空融为一体。只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他们都放下了一切,去往一个没有瑕疵的世界,而那放下的一切都化作对这个世界的无尽依恋……

诵读

芥川早在梦里认识太宰老师了。那是几个月前的午休,他倒在铺着书毯的木桌上,闻着作业的墨水的味道,世界逐渐消失,化为一团混沌。当他在清醒与睡意之间摇摆不定时,太宰老师闯入了他的思维。

他听见的是太宰老师的诵读。没有多余的激昂的感情色调,仅仅将一行话一只字表达,而最简洁的往往也是最有力的。诵读跨过古今的阻碍,跨越虚幻与现实间那道残酷的界限,叩响他的神经。而当他醒来之时,诵读声又戛然而止,让人不禁怀疑其真实性。

很长一段时间里——琢磨着是一个月的光景——芥川把这当成神谕,亦或某种效果奇佳的安眠药。他睡眠很浅,午休时候只需一人稍动一下,就算没造出声响,光是那光影的细微变动即可叫他从惊愕中骤醒。而自从有了那神谕似的诵读声,他午睡得非常之好,一叠叠白色的考卷再也不叫他头疼。就算是小山般的教科书再也没法湮没这个瘦弱的人了。

他或许并不该知道那神秘的,具有极佳助眠效果的诵读声究竟来自何处。可是命运偏偏要告诉他真相。他终于注意到了:一觉醒来,总能看见那几个踮着脚回到教室的同学,动作何其小心,免得在熟睡的乐章里奏出一声不和谐音。他也终于向奋笔疾书的同桌提问:

“那几个人去干什么了?”

他的同桌开始说话,他惊奇地发现自己被所有人摆了一道。这一切并非幻象——芥川不该知道这一点的,可是芥川已然知晓了真相,真叫人没办法。翌日芥川就跟在那些偷偷溜出教室的同学的后头,绕过几个空教室,终于,与那神秘的诵读声撞个正着。

“同学,我们在排练朗诵,你能去别的教室自修吗?”

太宰老师的话语里没有一点力量,那声音的所有者不过是个极其平凡的男人罢了。芥川有些气恼,他觉得自己像个迷信童话的孩子一样被最无道德的谎言欺骗了。没有人告诉他太宰老师是诵读声的主人,可是芥川想,除了那样无奇的平凡男人,再也没有人能发出那样铿锵有力的诵读声了。任何逻辑都无法解释芥川的想法,他的想法是那样无理取闹:这一点本身就很罕见。而从某一个神秘的视角来审视,芥川想的或许并不毫无道理——毕竟世界的本质便是难以诠释的混沌。

失望而气恼的芥川本该一走了之,但是,不知为何他选择念起那首诗。他曾无数次试图回忆起梦中的神谕,每每以失败告终;这一回他成功了,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对着那再高贵不过的诵读声的平庸主人。一字不差,不差分毫。

太宰老师对他投去了甚是不可思议的目光。有一刻他们眼神打在一起,思绪相撞迸射出紫色的火花。芥川知道这是个怎样的人:一个无趣至极的男人。可是,多么滑稽的,当他开始朗诵时,这一系列认知却可以通通颠覆。他的诵读何其梦幻啊,用不着哪门子手势,也用不着故作激昂,只要是他开口,一切曼妙言语都会变得苍白,因由他读出而羞愧自己的无力。太宰老师的话语里深深地镶嵌着足以改变一切的力量,但是,芥川想,他自己是绝不会发觉的吧。

“你是哪个班的学生?”

此后他们就有了来往,他们常常在周末里相伴半天或一天,很少说话。往往是芥川写作业,太宰老师发呆;或者是太宰老师写报告,芥川看电影。往往在太宰老师家里,很少去芥川家里。他们想接触彼此,却不愿交流。谈话时他们成为最吝啬的葛朗台,沉默是最美丽的金币。

在梦里,芥川仍能听见太宰老师的诵读声。芥川隐约察觉到什么,可是他说不上来。芥川察觉到自己正向什么神秘的地方坠去,可他无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正如他无力阻止诵读声在梦里悄然来临。明明同学们练习朗诵的空教室离芥川很远,且清醒时他全然听不见同学们激昂过度的朗读;可是在梦里,他却能摒除杂音杂念杂想,听到那异常真切同时异常不真切的诵读声。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某个远古时代那里传来的,时间与空间在那声音面前都是如此苍白。

之后,太宰老师带着那几个满怀激昂的同学出去比赛了。他们已经练了很久很久。

恰好撞上学校组织的大考,同学们对比赛的同学羡慕而嫉妒,比赛的同学也因自己的好运而感到庆幸甚至骄傲。芥川不知道自己该有怎样的感受,他也不知道自己对此到底有了什么感受。

比赛前一天太宰老师朝他走来。他背后是他会带出去比赛的那几个学生,他们走路的时候谨慎而骄傲,对脚下的每一步都非常慎重,生怕失掉了自己的身份。芥川看着太宰老师逐渐渺茫,他想把那首诗再悄悄地念一遍,却发觉自己已然忘却。这或许是宿命的一种。

比赛结束了,一切恢复正轨。午休时再没人进进出出,可一点小动静也足以将芥川吵醒。再几个月,他彻底放弃午睡,一到中午便在考卷的海洋里游泳,在书本的山岭间转来转去。他时常见到太宰老师,他们的话甚至变多了,但他再也没听见过太宰老师的诵读声。芥川还发现,那几个参加比赛的同学走路时背不再那么挺拔了。最后他听太宰老师说了,那一次朗读比赛没得奖。他们的对手除了朗诵还配上了漂亮的布景,甚至还有歌唱和舞蹈;而他们什么都没有。

芥川的睡眠质量愈发低下,顶着比以前更深的黑眼圈。他的成绩越来越好了。同时,他终于发现了:太宰老师是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家伙。他的模样有多好看,他的内在就有多空虚。

傍晚时刻,放学了,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芥川捕捉到了太宰老师的背影,他好像结了个茧,那茧本身是很平庸的模样的;破茧而出的是一只玻璃蝴蝶,在夕阳下绚丽生辉。漂亮而冷酷——原来是那种样子的虚伪平凡的男人。芥川看着太宰老师逐渐渺茫,但他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回家了。

评《涧》

嫌犯T:

 @上帝已死 

我不是很懂文评,看起来会更像读后感吧。希望你不要介意。

原文链接


故事的结构很单纯,阅读并不费力,开头详略布局得当(比如对于“我”来到小林家的始末,着墨在我看来正正好好),很难让人拒绝。

接下来简短地说一下剧情吧。

“我”落魄之际被学生阿月的美丽所惑,同这位不谙世事的千金坠入爱河。总的来说,逻辑自洽,发展非常合理。作者亦用了相当多的部分描写她的美与脱俗、不落凡尘,确实给人以佳人近在咫尺的印象,主角塑造得很成功。

本着先扬后抑的精神,在这番夸赞后,身为读者的我仍然有感到美中不足。

首先是关于阿月身份的铺垫。结尾忽然将她的家族背景抖出来,而我认为之前涉及这方面的在文中实在太少,有些猝不及防。我是能知道她家的特殊性,但是到底指向何处,却从未被启示,以致于抖开一切后全无茅塞顿开之感。

作者对于性别的处理手法水到渠成,但如果换做是我,难免觉得不够具有冲击力。“我”爱着的是名为小林月的女人,为她的美所折服,而“我”一直以来爱的都是女人,但接受的过程却很单薄,好像立刻就“啊,反正就这样吧,反正漂亮,我都能干”——揭露真相时,前后对比微弱,描写登时无力起来。

其次是人物处理。虽然每个人脑门上都好好地贴着名字,但以《涧》的篇幅来说,只使用一次便不再怎么提及,有点浪费了。想必因为舞台狭窄,作者本身也目光着于二人身上,没有考虑到其他因素,配角因而有些苍白。

我认为有余地加入新的段落,重新构造“我”的爱(我看不出小林爱主角)还有配角之间的关系。占有欲是被大江医生所激发出来……我觉得他太炮灰了,他的爱也太不执着了,像是阿月魅力不足造成的的污点。还有小林女士和兼人,悲伤的守望者们是否视角有所不同?

如果中间有对阿月的爱的描述,就不需要结尾再加个诗作提点了——我是这么想的。

最后是我的一些感想,可能会有所冒犯。

《涧》像是作者对自身美学的剖析,阿月是这个美学在文学中的载体。她是雌雄莫辨的,她的爱情非常纯洁坦诚,是的,不食人间烟火。“我”爱着阿月,而爱可以超越性别。我不负责任地猜想笔者是“我”的一部分。

实话实说,由于经历所限和美学之差,我没有受到很深的触动,但我确定我懵懵懂懂地接收了笔者试图传达的一些东西,所以才能一边说“我不会写啊”一边写出了这么多字……

本文有日式私小说的痕迹,心理转化颇有看点。扩展空间很强,可以把故事复杂细致化,给所有出场者的感情一个落脚处。不错,推荐。

Re:涧

十四晓:

有美人遗世而独立。


“算不上哪门子美人吧——直到我坐在了她身侧的椅子上时,我才发现我身边坐着的是一位何等惊人的女子。我离家出走,在女人的温柔乡里摸爬滚打也有数十载了,却不曾见过哪一个女子拥有与她媲美的美貌。这美貌过于无暇,实在是非人的。”


寥寥数字大致算的上我的梦中情人。这惊艳并非自视觉而来,而是短暂接触后,对方自周身而传达的近似于气场的存在。举手投足间可见的表达。


如纯朴的白玉,并不是白银的重量,可是温润内敛,过分聪明却又不谙世事,月的一切隔阂愚钝恰恰来源于月个人的纯粹无暇。


“月真是难得的聪敏啊!”


这里其实可以说格外耐读,遗世独立时常征兆异于常人的天资,以及往往所说“纯粹的人学习起来往往比他人更快”;在近尾声处我面对月不在意世俗常理的恋爱限制感到惊骇,而月更对我感到不解——她是如此聪敏,然而这仅针对客观的知识,内心的纯粹与干净使得她在表达情感时更为直接——可是,这一切错并不在她。大概更深一层的意味在此。


月个人本身是吸引人的存在,由迂腐鄙陋的习俗而生,生于愚拙却出落干净,苍白又明媚的存在。或许当然在容貌比不及我在温柔乡中的阅历,可举手投足间的特别却令人心向往。落后给予了诞生,为落后所保护也罹受其害。这在大江的插曲足见。


当我意识到月其实是男孩时,我惊骇的反应足与她形成强烈的反差——世俗下对于恋爱性别的认知——这让我想到了傀儡谣(也许两者最后的反转其实有各自不同的指向),爱的感情无关乎对象是谁,因此月的性别是模糊的,至少于我个人而言,遗世独立是我所追求,性别对我来说没有意义。作为诸人的梦中情人她的性别本应是模糊的,可是我所在的环境塑造下,我认为,甚至说我内心倾向于月是女性。


这里很有趣,大多只提及男性包括我在内对月的想入非非,那么女性呢?如果月的纯粹是既定的,同时没有“鄙陋习俗”的存在,月对于女性而言是何种存在?她们会认为月是男的吗?


我个人在此大多不用他她形容,月是近似追求的存在,是“美人”,而哪来的书有规定美人必定是男是女(笑

被影响的思想存在倾向,我们不否认美并热切的追求,可是我们潜意识存在倾向,可纯粹本身否认这种倾向。一如月那篇小作文所说:

“我想把握住我的幸福,用我的这双手,把握住。

这一生,我一直爱着他人。若那个人是真心的,我便回以千万倍的爱。若那个人毫无真心,其实也无妨。”


月相对于我,是无界限/规则的爱,性别没有任何约束,只在于情感的热烈。


我本性当然是好的,可能有些与太宰治相像,至少在“我也相对聪明”“向父亲低头”以及“津治”方面挺让人联想的——不过最相似处应当是“善”,这个界定有些浅,但与太宰的纯粹而言,我又相差一些。面对月与我的想象背离,我慌张失措夺门而出,可我并没有怨忿,因为我知道月没有错,尾声处声声叹息于月的遭遇,错的是世俗的浪潮。我意识到月令人心向往之的更深原因在于无暇,而这被莫名桎梏的世界不应将任何错误归罪于月,月的行为或是情感。


题名在读完后忽然想起“长林郁郁,幽涧泠泠”,近似于冰释雪融后的幽渠,泠泠水声与初生新叶在风过时飒飒交织。


今天无意在微博看到杰里米-布雷特在伊顿公学的故事,姑且截一些

“这次经历在离校后困扰了我很长一段时间。它让我混淆了自己的性别,因为我吸引男生。不过当知道女孩子们也觉得我很有魅力时,我感到莫大的解脱。”


美丽纯粹本身对人或许也是一种困扰吧,可是我个人仍期盼月能够不为世俗浪潮所吞没。



 @上帝已死 

当世界以痛吻我——《超脱》影评

朱颜辞镜:

《超脱》从代课老师亨利入手,以他的视角来陈述故事。我们看到了各种各样的矛盾:老师和学生,理想的和现实的,超脱和不超脱。

这部电影看似也讲了许多问题,实际呢,我认为只讲了一个点。

老师与学生的矛盾以美国教育为基础,而就算观影的我一无所知,看到刘玉玲撕心裂肺地对又一个自甘堕落的学生怒吼,“我每天来这里看你们怎么作践自己”,我又好像已经明白得很透彻了。男主是代课老师,则是以极其冷漠的态度对待学生,不必受再多的烦恼了。他是浮萍,没有根,而那些扎根在这所学校的老师,内心世界是非常痛苦的,就连那个外表最超脱,用幽默感打败一切的老师也需要药物的慰藉。他们的负责甚至是自讨苦吃,学生耻笑他们,还可以朝他们脸上吐口水。

然而学生自己的内心世界同样是麻木痛苦的。胖女孩梅因为身材被人耻笑,虐猫的少年无辜地说“我感觉我被困住了”,还有那些羊群一样的看客。影片里只是寥寥几笔,但我们知道,他们各有各的疼痛。

导演刻意夸大了冲突,起码我认为,环境再糟糕也不会没一点宽慰吧。但是,这样的夸大是有理由的,夸大后的效果也是真实的,能引起人们共鸣的——谁没有低谷颓废的时候呢?一两天,几个礼拜,几个月,每个人都不一样,但这种颓废的情感的实质,我认为是相似的,所以我们可以在这部电影找到共鸣。

其二是理想的与现实的。这一点在那个叫梅的胖女孩身上表现得比较多,她有摄影的天赋,她也喜欢读书,首先,她是有理想的。所以才会有现实这个对比。而艾瑞克,这个美丽而脆弱的雏妓,却全然不是一回事。她承载过太多的痛苦,以致本身的麻木;然而她又是个孩子,她是很天真的。她对亨利说:“你是我唯一的家人。”她的现实太残忍,她的理想便是有人爱她,只有一点点爱,她就会变好。这样不明不白地堕落的女孩不知有多少,所幸她遇到了亨利,一个实质非常非常善良的男人。

其三,超脱与不超脱。

“每个老师都想做点什么”,但当面对无可救药的学生和蛮不讲理的父母,你得让步,你得袖手旁边,你得看开一点,这就是超脱。无论现在有多痛苦,乐观一点,心扉打开一点,这就算超脱了。而本作的男主人公亨利是影片里最难以实现超脱的人。他人前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学生辱骂他他都无动于衷,然而这不过是一种假象。他的痛苦来自自己的出身——他是外公与母亲结合生下的孩子;他的母亲难以忍受其父的侵犯,年纪轻轻便自杀了。他可以算一个天生的女性主义者了,当他说“认为女人是婊子,生来就是让人践踏的”,他的姿态神情里有一种哀恸的愤怒。也正因为这一点,他在夜班的公交车上看到艾瑞克和一秃顶老头“交易”,而那个老头不认账,反甩她一巴掌的时候,他会哭得如此难过。——我想着,他或许在想他母亲生前会不会也是这样的遭遇。可他竟如此善良。他把无人尊重的雏妓接到家里,帮她处理伤口,给她衣物,给她尊严。在外公濒死之际,他假装母亲原谅了外公,外公在人生最后的悔过中终于得到救赎,一颗痛苦自责的心能安然逝去。真的,他是如此善良的一个人啊。

梅的死让亨利十分自责。要是那时候他能抱着她,对她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自杀的悲剧是不是可以避免呢?亨利认为自己本来有拯救她的机会,却因为触动了自身的伤痕而没能拯救她。他一开始不让别人靠近自己的生活,尽管和艾瑞克生活很快乐,他还是送走了她,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超脱他人的能力。而这件事情让他有所改观:他不想再错过另外一个了。所以,他接回了被送走的艾瑞克,阳光舒适,笑靥如花。

影片的最后,亨利在教室里念着爱伦·坡的诗,教室忽然变得荒芜,而他正在下沉、下沉。他到影片最末也无法走出那片阴霾,我们也不知道他究竟能不能走出去。影片中艾瑞克和亨利谈起自己的过去,艾瑞克说完了,亨利不说,他对自己的过往很封闭,很敏感。但是,如果有一天,他能向一个人倾吐自己的痛苦,然后大哭,然后宣泄,他也会不会一点一点地好起来呢?我相信是会的。人是需要用爱交流的,如果他能有他的爱,那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不太认为影片是悲剧结局,应该是一个开放性结局:我们不知道亨利到底有没有超脱,或许一辈子也没有,或许在死前的最后一个眨眼。他或许终其一生无法走出阴影。尽管可能微乎其微,但我们要留一点信任给他。毕竟这是人生,很漫长的人生。

回到最开始的地方。这部电影所叙述的一个关键点,按照我的理解,便是人的精神世界。无论是哪方面的艺术,似乎都有探索这个问题的倾向;在人满足了基本的生存欲望后,精神世界才是最大的归宿。我们麻木,冷漠,封闭一切,其实是因为我们缺爱,脆弱,伤痕累累。世上的人很多不曾有过精神的世界,他们得过且过,麻木不仁,那么我可以改变,用淡然的外表武装自己,内心依旧多思善感。

我相信一切悲观都应该引领我们向超脱。不必假惺惺的乐观,看开一点就好。超脱或许很难,但我们应该去尝试。就算世界不会有丝毫改变,就算世界刺痛着我,如此痛切。


在那年秋季枯燥,灰暗而瞑寂的某个长日里

沉重的云层低悬于天穹之上

我独自一人策马前行

穿过这片阴沉的,异域般的乡间土地

最终,当夜幕缓缓降临的时候

厄舍府清冷的景色展现在我眼前

我未曾目睹它过往的模样

但仅凭方才的一瞥,某种难以忍受的阴郁便浸透了我的内心

我望着宅邸周围稀疏的景物

围墙荒芜,衰败的树遍体透着白色

我的灵魂失语了

我的心在冷却

下沉

显出疲软的病态

——爱伦·坡《厄舍府的倒塌》

你是一阵风雨摇曳

朱颜辞镜:

“出名要趁早”,这话误了多少少年人啊。只有一个张爱玲,凭一支笔杆,一夜之间,红遍上海。

“四十明朝过,犹为世网荣。蹉跎暮容色,煊赫旧家声”。这份“旧家声”抵挡不住历史的洪流,百足大虫,死而僵,骄奢淫靡下会是怎样的腐朽——这正是这一奇女子告诉我们的,他们是怎样在风雨中摇曳,沉沦。

这是乱世,也正是乱世,成就了张爱玲,她的名气甚至超过了她考取进士的祖辈,她痛痛快快地成名了。年轻,才华横溢,冷傲,这正是她啊。“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这是她的人生延伸出的句子。她写作往往会掺杂真实事情,最真的莫过于《金锁记》。

《金锁记》的主角曹七巧是封建礼教的受害者。她年少嫁给多病的少爷,守了家产一辈子,也不知道这般人生有什么滋味。她先是受尽少爷亲戚的刁难,好不容易熬出头了,又去残害自己的子女,使他们如自己一般的不幸。这个角色够真。若是一般小说,剧情到分家产的时候,曹七巧看着那贪她财产的小叔子离去,痛哭一场,便戛然而止了;可张爱玲不,她非要把这个悲剧继续下去。先前的不过酝酿,这极其悲哀的酒到她死前才开封了。曹七巧大限以至,回忆过往种种,她想到自己的另一种人生:嫁个普通人家,给他生儿育女,一生平淡舒适;可到底没有如果。她被黄金的枷锁锁住了,一锁就是一辈子。受害者到施害者,又回到受害者的身份转变,使得这份悲剧更悲惨凄凉。

而要写出这份悲凉来,笔头功夫是必不可少的。她文笔有多好,太多人夸过了。那样精美的文字,才能写出一座动荡不安的城,一场倾城之恋。白流苏与范柳原结为夫妻,这在张爱玲的小说里算个喜剧结局,而他们的不安、迷惑,终究是遮不住的。他们的结合,是战争让他们结合的,否则他们或许根本不会结婚。战火让他们内心的空虚、不安无限地放大了,使他们极力想留下些什么,为自己的存在做个证明。无论白家的人如何“佩服”白流苏有手段,不管范家的人如何非议私生子的行径,这场倾城之恋终是落下了帷幕。浮华的表象下,终究是空虚而不安地。毕竟这一切,是倾覆了一座城,是冲昏了头脑。

无论是哪个角色,张爱玲都说,无一不是“那样不明不白的猥琐,难堪,失面子的屈服,然而到底还是凄凉的”。她对旧家庭绝望,长安“幽娴贞静的中国闺秀”,是抽鸦片的。她对现代教育也不信任,受过现代教育的佟振保在白红玫瑰间徘徊,最终却在电车上泪流满面;自信满满不会堕落的葛薇龙到底落入了金钱爱欲的泥沼,她悲切地说:“我和她们有什么分别?”“她们是不得已,我是自愿的。”不光如此,有时连情欲本身也是扭曲的。许小寒爱父亲,父亲爱她的同学;聂传庆仰慕言子夜而憎恶其女;罗杰教授不堪虐待狂的留言自杀,诸此种种,是无法掌控命运,面对历史潮流无能为力的不安定。恋爱与婚姻是张爱玲的主题,我们若能从情欲背后,看到一个时代的动荡,我们便明白了她的这句话:

“我们的文明,不论是升华还是浮华,都要成为过去。”

无论是沉沦还是扭曲,都将过去。那是一个充斥着不确定要素的时代,一个新旧更替的时代,带来的各色各样的道德、观念上的矛盾。而张爱玲的小说,反应的是她的那个时代,她自己也正在风雨中摇曳不安。

守望

你要是真想听我说些什么,你首先想知道的可能是我姓甚名何,有着怎样悲催滑稽的经历,可我的童年像是蹩脚作者捏造出的三俗故事,我的冗长的无趣的名字更是一大累赘。我只想告诉你一个地方,这夹在楼房中央的木屋,他年纪大了,裂纹里爬了些青苔。我与他相遇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我在好几条街开外,硬是被狂风刮到这里;我几乎要被风雨撕碎了,我别无选择,只好逃进这摇摇欲坠的木屋里。看这雨的势头,我想我得在这里过一夜了。

借着白森森的闪电,我在抽屉里找到了五六根蜡烛和一盒火柴。我点了一根蜡烛,这屋的光景好歹出落出一点。刚刚绊了我的脚的是一堆书,差点撞破我脑袋的尖角隶属于一把灰扑扑的木椅。

我第二眼便发现了这里的怪异之处:到处都是书。尘封的书柜里塞得满满当当,脚边那一堆这一叠的,像地毯似的铺着。我忽然找不着方向了,脚一滑,屁股正落在那木椅子上了:磕得我屁股疼。好在那椅子上没放着书,否则,非被我坐扁不可。

我那时一点也不荒唐,更没有随时准备冲入云霄的痴狂。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叫人没法解释。请听我讲下去吧。

或许是那复古的墙纸,还是暖色的光线,令我放松了神经——我不止再没有听见大风嚎叫,我出现了一连串怪异的幻觉。不知哪一刻开始,我察觉到:那铺在地上的书,正瞅我看着呢。那之前我从未发现过他们的眼睛,那藏在厚厚的封面下的豆子一样的眼睛,可是那时候我看得真真切切。他们不知用什么眼神盯着我不放,盯得我又是愧疚又是羞惭呢。一本被人弄散了扉页的家伙的眼神里带着些怒意,他怕是把我当成把他弄痛的坏东西了;刚好,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便替他接回了扉页。

渐渐地,我的身体舒展开来,精神却愈发振奋。偷偷告诉你吧,我长着一张惨败的脸,可那时要是给我面镜子,我必能看到个红光满面的好家伙。

接下来的事情更不可思议了:那些书竟扇动两片封面,飞到我这不识几个字的粗俗的人手里。我平时看到密密麻麻的字也头疼得不行,可我竟然开始看书了。那里边的符号我没一个见过,可我好像看得懂,他们给我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我就这么读着,读着,这是多么惬意的事情啊。我忘记了生活的艰辛,连艾米丽和那个臭厨子的破事也忘得一干二净。我忘记了我的性格缺陷来自于幼年时我对爱的缺乏,我忘记了我是个丑陋不堪的人。现在我只记得,那时候我很快乐。是的,快乐。

最后一根蜡烛燃尽的时候,我恍然抬起头,才发现天亮了。然后,我睡着了。我睡了一整天,旷了一天的工,连那家小店铺都不要我了,叫我打包走人。自此之后,我一直赖在那里。我感觉我对生活没一点希望了,睡饱了就读书,读书累了就睡,最后连蜡烛钱都出不起,只好天一暗就睡觉,天亮起来再看。我很久没有吃过什么东西了,水还有一口喝。每每看书,那些书就会扇动封面到处乱窜,一开始还算乖,后面都敢窜到我脸上来了。仔细一想,这一切何其怪异,可我却习以为常。不过,我一路走过来,见过的怪事多了去了。人首先不像个人,对别的东西也没道理太多要求。要我说,无论是书、木屋、蜡烛,还是风雨闪电,都比咱们好多啦。

我有时有些饿,一饿就忍不住想,这家店的主人身在何方。他有见过满屋的书翩翩起舞的样子吗?——答案当然是肯定的——我是说,他在哪里找来的会飞的书?——这其实倒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会是个怎样的人?要是和我一样——那可太无聊了。总之,我现在这儿待着,说不定有一天他会回来看看,届时我们可以促膝长谈,用不着蜡烛。

来源:朱颜辞镜

山见鹿:


大家争论问题,有一位,坏毛病,总要从对手群中挑出个厚道的来斥问:“读过几本书呀,你就说话!”这世上有些话,似乎谁先抢到嘴里谁就占了优势,比如“您这是诡辩”,“您这人虚伪”,“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呀”——不说理,先定性,置人于越反驳越要得其印证的地位,此谓“强人”。

问题是读过几本书才能说话呢?有标准没有?一百本还是一万本?厚道的人不善反诘,强人于是屡战屡“胜”。其实呢,谁心里都明白,这叫虚张声势,还叫自以为得计。

孔子和老子读过几本书呢?苏格拉底和亚里士多德读过几本书呢?那年月统共也没有多少书吧。人类的发言,尤其发问,是在有书之前。先哲们先于书看见了生命的疑难,思之不解或知有不足,这才写书、读书,为的是交流而非战胜,这就叫“原生态”。

原生态的持疑与解疑,原生态的写书与读书,原生态的讨论或争论,以及原生态的歌与舞。先哲们断不会因为谁能列出一份书单就信服谁。

原生态,啥意思?原——最初的;生——生命,或对于生命的;态——态度,心态乃至神态。不能是状态。“最初的状态”容易让人想起野生物种,想起DNA、RNA,甚至于“平等的物质”。想到“平等的物质”,倒像是一种原生态思考——要问问人压根儿是打哪儿来的,历尽艰辛又终于能到哪儿去?当然了,想没想错要另说。

原生态,其实什么地方都曾有,什么时候也都能有,倒是让种种“文化”给弄乱了——此也文化,彼也文化,书读得太多倒说昏话;东也来风,西也来风,风追得太紧即近发疯。有次开会,一位青年作家担忧地问我:“您这身体,还怎么去农村呢?”我说是呀,去不成了。他沉默了又沉默,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那您以后还怎么写作?”

原生态,跟“零度写作”是一码事。零度,既指向生命之初——人一落生就要有的那种处境,也指向生命终点——一直到死,人都无法脱离的那个地位。比如你以个体落生于群体时的恐慌,你以有限面对无限时的孤弱,你满怀梦想而步入现实时的谨慎、甚至是沮丧……还有对死亡的猜想,以及你终会发现,一切死亡猜想都不过是生者的一段鲜活时光。此类事项若不及问津,只怕是“上天入地求之遍”也难得原生态。

写作所以也叫创作,是说它轻视模仿和帮腔,看重的是无中生有,也叫想像力,即生命的无限可能性。以有限的生命,眺望无限的路途,说到底,还是我们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回到这生命的原生态,你会发现:爱情呀,信仰呀,政治呀……以及元帅和“诺奖”呀——的根,其实都在那儿,在同一个地方,或者说在同一种对生命的态度里。它们并不都在历史里,并不都在古老的风俗中,更不会拘于一时一域。果真是人的原生态,那就只能在人的心里,无论其何许人也。

“好好活”并“做有意义的事”,正是不可再有删减的原生态。比如是一条河的,从发源到入海,都不可须臾有失的保养。当然了,十度、百度、千万度,于这复杂纷繁的人间都可能是必要的,但别忘记零度,别忘记生命的原生态。一个人,有八十件羊绒衫,您说这是为了上哪儿去呢?一个人,把“读了多少书”当成一件暗器,您说他还能记得自己是打哪儿来的吗?

懂了吗,看啥不是看?